2016-05-06

 

蒙古族人对于黄金的珍爱源远流长。当年成吉思汗坐在阿勒泰山上,发誓要把妻妾媳女“从头到脚用织金衣服打扮起来。”但后来蒙元一代把黄金衣裳穿在身上的,岂止后妃公主!13世纪的波兰修士本尼迪克特叙述他在中国看到的情景:1246年,在推选贵由继任新合汗的质孙宴上,大约有五千位王公和贵族全都穿著金色衣服。十年后马可·波罗来到中国,发现用织金制作的军队营帐,竟然明晃晃地在他眼前绵延了数里路。

如果了解蒙古人对于纳石失的迷恋,也许我们该相信马可·波罗没有吹牛。蒙元一代,如果说有一种织物“成为一部分人最高美的对象”(沈从文语),那必定就是纳石失了。纳石失者,语源阿拉伯,元人释为“金锦”,今世则解为“织金锦”。总之,它是一种用金钱织出花纹的丝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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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肩织金锦辫线袍(局部),元   中国民族博物馆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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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肩织金锦辫线袍,元
袍长126cm,两袖通长210cm,下摆宽120cm
中国民族博物馆藏

但金子如何能变得柔软如丝并织进丝绸中呢?换句话说,一种坚硬的贵金属如何能跟温软缠指的蚕丝融为一体呢?文物专家辨出黄金切割成线的两种方法:将金子捶成金箔,胶贴于羊皮之上,然后切成金丝;或将金箔贴于纸上,缕成细丝;前者称为“皮金”,后者称为“纸金”。根据传统的区别方法,纳石失可按金线分成两类:将金箔黏附于薄皮,再切割成极窄的长片以织出花纹,是为片金(平金)锦;将片金线搓捻在丝线上以织出花纹,是为捻金(圆金)锦。

织金锦的技术,沈从文先生相信至少在东汉时中原汉人便已有之;更加谨慎一些的当代学者尚刚先生,也推断织金锦至迟在隋代时已出现在中原。但蒙元时期的纳石失技术却来自西域。当年蒙古人西进,见到了那些坐在织机前的中亚阿拉伯工匠,把一

根根金丝在梭间细密往复,一片片金光交织成辉,这简直令他们欣喜若狂。从此,把黄金穿在身上就不再是梦想。此后,中亚织工被成千上万地引进元大都,这一国家行为在一个世纪间连绵不休。尚刚先生说:“纳石失之所以要保留其伊斯兰世界的原名,单是生产者多有穆斯林背景已能说明问题。”但另一个问题也就隐藏在这里:蒙古人为何没有在中原发现他们钟爱的织金锦?或者说,中原的织金锦技术为何没有发达到与中亚纳石失同等程度?

蒙古人南下,见到的是江南文人士大夫苦心经营出的一片片水木萧瑟的园林,白粉墙上画着的是浅淡水墨和寒山瘦水的渔村雪景,那个被女真人掳往北方的徵宗赵佶,曾经喜欢整天泡在宫里画些清隽简淡的雪江图之类——这样崇尚萧寒清远的艺术氛围,如何容得下在丝织物里加入明灿灿的黄金呢?所以,织金锦注定不会在中原汉人手里得到淋漓尽致的发扬。这不是一个技术问题,而是一个文化价值观的问题。


组合.jpg云肩织金锦辫线袍(局部),元   中国民族博物馆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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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窠纹织金锦大袖袍,元
通袖长191CM,衣长137CM  
中国民族博物馆藏

说到文化价值观,我们在织金锦之上又看到另一个隐藏的问题:北方草原的游牧民族——蒙古之上还有匈奴、突厥以及柔然等,他们为何就对黄金怀着颠扑不破的千年之爱呢?曾有学者把这种挚爱解释为游牧者的一种财富观。但这也许不是一个不可挑剔的答案。事实上,北方游牧者的黄金之爱难道不可跟南方士大夫的玉石之爱同等齐观吗?前者在黄金之上所得的灵感,跟后者在玉石之上所得的灵感难道不是同样强烈?——玉的温润、蕴藉、莹洁,是儒家所比之德,是君子所求之格;金的坚固、耀目、硬韧,则是游牧者的性情投射,是骑行者的品性崇尚。这样看来,我们似乎不能把13世纪的蒙古人对于织金锦的追爱简单地同世俗的财富观相连,就像我们不能说一个古代的君子爱玉是因为他爱财一样——其所爱者,不是物,是物性。

所以,织金锦并非在中原遇到了技术瓶颈或资源紧缺,根源在于文化价值观的导向使然。比如唐朝是个繁华绮丽的盛世,但在唐玄宗的皇家府库里,却只有两领织金锦浴袍,一领天子自用,一领给了贵妃杨玉环。此外,对于中原文化来说,黄金衣裳除了难以得到一个符合儒家价值观的合理身份外,还有来自经济伦理的挑战,比如宋仁宗曾经“重申旧禁”,严令不准以捻金等饰衣物,大概就有对于滥用黄金可能搅乱国内经济市场的考虑。

但在元朝一百年间,纳石失织造却登峰造极。为了实现本土化生产,中央政府从西域全面引进人才。蒙元一代到底有多少织工为了石失来到中原呢?这个数字难以推断。据记载,仅弘州纳石失局和荨麻林纳石失局,在窝阔台时代就至少有回回匠工三千户——这的确是一个惊人的数字——如果以一户最少四口人计,那么这两家纳石失生产机构至少拥有一万二千多人。既便在今天,拥有上万职工的企业怎么也算得上是庞然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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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代蒙古妇女织金锦短靴,靴高26、底长24厘米
中国民族博物馆藏


专事纳石失生产的机构直属中央,所以它们全都是名符其实的央企。而这样的纳石失央企,在元代至少有五个。其中最著名的是两个“别失八里局”——因为织工都从高昌回鹘的夏都别失八里引进,所以得了这样的名称。但事实上,纳石失后来越来越多地出自中原汉人,这也是蒙元一代的纳石失生产趋势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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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78年出土于内蒙古包头达茂旗明水墓的蒙元辫线袍
   内蒙古博物院馆藏一级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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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蒙古博物院藏品

元代身穿辫线袍的陶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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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代辫线袍”——沈从文《中国古代服饰研究》
增订本,441页,上海书店出版社1997年出版

虽然波兰修士以及马可•波罗都看到了明晃晃的一片织金锦,但蒙元时期能够拥有纳石失的人实际上非常有限,帝后宗亲才是纳石失的主要占有者。民间不许私织,百姓亦禁止穿用。王公贵族们能够把织金锦穿在自己身上,那是拜天子所赐。比如在皇家的质孙宴上——“质孙”者,蒙古语,意为“一种颜色的衣服”;质孙宴,即所有人都穿上同一种衣服参加的大型宫廷宴饮——这是王公贵族们从皇帝手上领到纳石失的重要机会。史载元朝皇帝向百官颁赐的质孙服一共有23种,其中7种是用纳石失制作的。

 

作者:郑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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