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国著名的小说家、文博家沈从文(1902—1988)于1988年5月10日在北京仙逝,享年86岁,时至今日已经过去快20年了。沈先生的一生是富有传奇色彩的一生,他的前半生擅长写小说,在中国近代文学史上与巴金、老舍、丁玲等齐名。他的后半生(1950年以后)去中国历史博物馆工作,精心研究中国服饰,卓有成就。1982年商务印书馆香港分馆出版了沈从文著《中国古代服饰研究》,该书为大8开本,520页,精装,外加硬套,龙袍图案、烫金封面,装帧华丽。全书约25万余字、700多幅图像(其中100幅彩印),每册定价240元。这部书的资料丰富,印刷精美,充分地展现了我国各民族服饰文化的辉煌历史。
笔者在“文革”后期,在中国历史博物馆曾与沈先生有过一段时间的接触,也多次到过他家去拜访。因为我在读初中之时,听到一位特别崇拜沈先生的国文老师讲过沈从文和他的《边城》,也读过沈先生的小说,早就铭刻在心。几十年以后,意外地有如此好的机缘与他见面、交谈,心里非常兴奋。所以我怀着敬仰的心情,问这问那,天南海北谈了许多。其中就有沈先生最拿手的一项,关于中国民族服饰的研究到底怎么搞的问题。
意犹未尽。由于沈先生的湖南乡音有的没有完全听明白,于是就写了一封信向沈先生请教。很快就收到了沈先生亲笔给我的回信。这封信共有四页纸,约九百六十余字。因为在《沈从文全集》(全书32卷)第18卷书信中没有收录进去,现在我把全文抄录下来,作为遗补,以飨读者。
仁庆同志:来信得到,好意甚感谢。您提的问题,不知有什么用处,因为大而无边。照理是民族学院的专家的工作,因为近百年来的实物,他们收集的具全国性。我对这方面,只能说有点点滴滴的常识,主要只是为当时陈列文物作简单说明用得上,稍稍深入就不抵事,即“假里手”也难冒充!试举个例说,史记提及汉代中国政府赠匈奴君长以“绣夹衣”,若是中国式样,应当是什么样子。若照匈奴(或一般所谓胡服)应当是什么样子。我或能提出两方面的实物和图像供参考。又,南史即有专为居住边沿兄弟民族作的“蕃客锦袍”,唐代还继续在成都和广陵定织。按照中国式样或兄弟民族需要式样,我大致也还提得出直接材料和间接材料,供作参考。
此外,则某一时代、某一方面,有些什么图像可参考,有些什么文献可引证,也可以就我记忆到的提提。总之,大都只是点点滴滴的零星常识,至多也只能当成一种线索看待,说不上什么“系统”或“深入”理解。因为事实上前后四五千年,纵横近万里,并且加上在长长历史进展中的民族融合与分化,都必然影响到衣着。我史部学底子既薄弱,图像实物接触也有限,那能知道这么复杂多方的问题。即以民族学院方面而言,若要对此有真正发言权,也需得有一个廿来人(还得有一定基础的人参加)的工作组,把目下院中已得到的实物、图像作为基础,再分别就全国范围内重新作调查研究。分一部分人就全国范围内搞出土有关文物;另分一部分人从图像入手;还另有一部分人从文献入手。总的是十分认真的搞个五、七、九年,也许才能比较具体回答你提的问题。即或把我个人保留在记忆中、印象还明确的零星点滴常识,转到纸面上来,供你或历博同志应用,使你看来能一目了然。事实上大致也得有二三(位)绘画上有较好基础、对文献上也能查抄资料、使用诸史正式文献以外又懂得一般工具书中所引史料(还得有点目录学基础,明白个引用文献先后秩序及某书是否可靠),如此合力同功,用个一、二年时间,才会把这份材料转到纸面上来供大家共同提高!
如今我手边无一个得用的人,即或自己花钱,把工作当个小专题之一来进行,也无可为力。因为得用的人请不到、调不来,乐意来的又不一定抵用。并且目下住处那么拥挤,那能进行工作……所以望你把需要弄清楚,并不是你个人的需要,是属于学校或某一部门需要。希望达到什么目的,一一明确后,先从信中相商,我再就我对于这问题提出答复,可能切实一点。
沈从文
我们从沈先生的这封来信里,一方面可以看出,他对民族服饰研究目的十分重视,对研究方法考虑十分细致;另一方面是,对研究人才的要求和基本功也十分严格。同时,还要指出的是,这封信发自的时代背景,那是在文革时期沈先生遭受迫害、一个人单独住在北京东城区小羊宜宾胡同5号的小屋子里写的。尽管工作环境恶劣、生活条件艰苦,沈从文仍然抱有坚韧不拔、锲而不舍的精神,沉稳地面对一切,积极地思考问题。他之所以能够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功,决非偶然。的确,沈先生这个人真正体现了中国知识分子的崇高风范,令人敬服不止。
作者单位:北京工商大学(原北京轻工业学院)造纸学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