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满教是一种自然原始的宗教形态,是相信万物有灵和灵魂不灭的多神教。以西伯亚为中心的东北亚地区,特别是中国北方是萨满教的主要发源地之一。“萨满教专有的特性,在于奇特的仪式,服装、法器和萨满的特殊社会地位等方面。”a 据史书记载,我国古代北方民族东胡、匈奴、鲜卑、突厥、契丹等都有类似萨满教的宗教仪式活动。后来,这些古代民族的后裔蒙古族、满族、鄂温克族、鄂伦春族、赫哲族、锡伯族、达斡尔族等都有过信仰萨满教的历史,他们在长期的社会历史发展过程中创造了各具特色的萨满文化。
蒙古民族自唐代室韦时期就开始信奉萨满教。成吉思汗统一蒙古诸部后,萨满教在蒙古帝国初建时期曾发挥了一定的作用,因而一度成为国教。但后来由于萨满教缺乏统一的教义和核心精神信仰 , 难以适应蒙古贵族统治者巩固政权和对外扩张的需要,元代时藏传佛教宁玛派曾在蒙古上层贵族中盛行。元统治者对各种宗教采取兼容并包的国策,从而形成佛教、基督教、伊斯兰教及传统道教在蒙地同时流行的局面。元政权被推翻后,萨满教又成为蒙古族普遍信奉的宗教。直到 16 世纪藏传佛教格鲁派传入蒙古高原,开启了蒙古族以藏传佛教为核心的信仰体系。因为藏传佛教内涵中的苯教元素与萨满教相似,藏传佛教在蒙地的传播并没有很大障碍。但由于萨满教长期以来深深根植于蒙古族社会生活中,藏传佛教在传播过程中也不得不做出变通,即将萨满教的某些内容和仪式经过改造后,与藏传佛教教义融为一体。由于萨满教的灵活多变和生存策略,及分散独立性和广泛群众性 , 即使在独尊佛教的时期,萨满教在蒙古高原仍占有一席之地,宫廷和民间仍少不了由萨满进行占卜吉凶和禳灾除病活动,有些大型祭祀活动仍沿用着萨满教祭典仪式,如祭祀成吉思汗和祭天仪式活动等。明清以来,蒙古族在藏传佛教的“包裹下”,仍保留着萨满教祭祀天、地、圣山、圣湖的习俗,其中敖包祭祀便是最具萨满教内涵的活动。
萨满教与佛教在蒙古族社会的进程中,时而有尖锐的“斗争”,时而妥协融合,这场旷日持久的“斗争与融合”给蒙古族的宗教文化意识形态和艺术形态带来了很大的影响。作为蒙古族萨满教文化的重要物证——萨满法服上镌刻着的诸多宗教文化的信息,是值得深入研究的珍贵实物资料。
一、蒙古族萨满法服的基本形制及装饰
关于蒙古族萨满法服,在中国民族博物馆、内蒙古博物院、通辽博物馆、内蒙古大学博物馆等博物馆都有比较精彩的收藏,法服上的图案和饰物无不传递着蒙古族及其先民原始的“万物有灵”观念及其强大精神世界。笔者认为,萨满服饰的内涵不仅仅是指穿戴在萨满身上作法的“衣服”,而且包括所有与萨满祭祀活动有关的萨满法袍、法裙、法冠,以及各种装饰部件深层的文化内涵,是集自然崇拜、动物崇拜、祖先崇拜的完整精神体系的物化表达。法服中的任何物件均有其讲究及定式,绝非随意附之,萨满不能根据个人好恶来选择服饰或者更换饰品。萨满法服装饰符号文化的外延还涵盖了与萨满法事活动有关的各种法具,如法鼓、法鞭、神杖、神鞭等。这些符号文化同萨满教观念是完全融为一体的,或者说他们都是萨满教观念和文化意义的象征。本文从中国民族博物馆、内蒙古博物院、通辽博物馆收藏的萨满服为基本观察点进行分析探索,尝试解读蒙古族萨满教文化变迁中法服装饰符号的象征意义和宗教文化内涵。
(一)内蒙古呼伦贝尔地区蒙古族萨满法服
图 1 蒙古族萨满法服(内蒙古博物院藏)
此套萨满法服及萨满鼓为内蒙古博物馆于上世纪 50 年代在呼伦贝尔地区征集(图 1)。有专家认为,此萨满服特征与巴尔虎部蒙古族萨满服比较接近。其主要特点为 :第一,在犴皮缝制成的对襟皮衣上面满缀各色鹏羽式长飘带,飘带上绣有日、月、鹿和兵器等图案,展开后似雄鹰展翅状。此反映了蒙古族对鹏鸟或神鹰的崇拜。第二,萨满法冠为铁制鹿角状,反映了狩猎时代的鹿图腾崇拜意识。第三,此萨满法服前后缀大小铜镜 20 面,腰际两侧垂挂有锥状三棱兵器、小铁弓箭、荷包及黄鼠皮、禽骨、兽骨等物。这些铁制法器反映了萨满无坚不摧的法力 ;禽兽骨和兽皮等象征萨满会得到各种飞禽及动物神灵的助力。这些装饰符号均为研究萨满法服的重要物证。
(二)蒙古国鹿皮萨满法服
图 2-1 萨满法服正面(中国民族博物馆藏)b
图 2-2 萨满法服背面
图 2-3 萨满法裙
图 2-4 萨满法鼓
图 2-5 萨满法冠
此萨满服形制属于蒙古国蒙古诸部萨满服的一个种类,为老萨满后世沿袭传统形式复制而成,其中个别装饰部件为原破损老萨满服的配件,曾穿用于新萨满作法活动中。根据对比分析,此萨满法服形制与厄鲁特部蒙古族萨满服有共同之处(图 2-1 至2-5)。此套萨满法服的特点是 :第一,此萨满服为柞树熏染鹿皮袍,大披领,袖口、底边剪成穗条状的形制与森林驯鹿鄂温克族萨满服相似 ;第二,萨满法帽前额上方缀小铜镜一面,帽顶鹰头系祭祀或法事活动前用捕猎的鹰首标本制作,帽后缀蓝色绸布拧成的飘带 ;第三,此件萨满法服装饰符号十分丰富,其前胸、后背及肩部缀挂装饰有铁制神像、骷髅头、铜铃、兽骨、小铁弓箭、锥状和三角形铁兵器、铁刀、皮制鹰和马等动物形象。其中萨满服上装饰的骷髅头为藏传佛教传入蒙地后的装饰物,反映了两种宗教文化在同一地区传播的现象 ;第四,萨满鼓沿袭古老传统制作,其用薄木条烘烤弯制成半圆形框,一面蒙以兽皮,鼓背中间固定一根木条为握手。木条制鼓槌上缀有铁环作响物,柄端系蓝色绸布条。萨满鼓不仅是创造萨满教神秘宗教气氛的打击乐器,也是通神和降妖除魔的重要法具。
(三)蒙古族布里亚特部萨满服
图 3 蒙古族布里亚特部萨满服
图 4 马头杖(内蒙古博物院藏,图片由安丽提供)
图 3 所示蒙古族与布里亚特部萨满服,其特点主要为:第一,从萨满法冠下面垂挂的几十条蛇形装饰可以看出,以蛇崇拜为内容的蛇图腾文化曾在蒙古族萨满教中普遍存在;第二,萨满服上装饰的狼、鹿等图案应为蒙古族早期图腾崇拜物 ;第三,萨满服肩颈部有红、黄、蓝三色大披肩为装饰,与藏传佛教寺庙喇嘛跳查玛服装的披肩相同,应为后来受其影响所添附。布里亚特部萨满法具中多用木制或铁制的“马头杖”,如内蒙古博物院收藏在呼伦贝尔地区征集的马首神杖(图 4)。美国萨满学者米尔西亚·埃利亚德(Mircea Eliade)借用学者 P.S. 帕拉斯关于布里亚特类型一个女萨满的描述 :她持有两根一端有马头并用小铃铛环绕的棍杖 ; 用黑白两色毛皮制作的 30 条“蛇”从她两肩垂到地上 ;她头戴的铁盔上 3 个类似鹿角的尖。同时,借用 N.N. 阿加皮托夫和 M.N. 汉加洛夫关于萨满的描述 :萨满必须拥有 :一张皮毛,“白” 萨满 ( 由善神相助 ) 用白色,“ 黑”萨满 ( 由恶神相助 ) 用黑色,在皮毛上缝缀着许多代表马、鸟等的金属形象 ; 拾荆形状的帽子,在他经历 5 次洗礼后 ( 在领神仪式之后某个时间举行 ) 即被授予一顶铁盔 , 铁盔上部两端弯下, 代表双角 ; 一根木制或铁制的“ 马头杖”,他在进行第一次领神仪式的前夕制作马头木杖,要当心不致使那棵从它上面砍下枝杈做马头杖的白桦树枯死。另一根铁制马头杖仅在第五次洗礼之后方可到手,它的一端雕刻成马头并用许多小铃铛装饰。
(四)由简到繁的萨满法服装饰
在蒙古族历史发展中,一方面,萨满教经历了不断的自我丰富和完善,从原本的自然崇拜属性逐渐演化成为集自然、宗教、政治、哲学意义为一体的复合观念。萨满服装饰物必然会经历由简到繁的变化过程,就是反映其精神内涵不断充实丰富的过程。萨满服形制的变化为我们呈现了很多规律性的象征符号及意义,需要进一步深入研究和挖掘。另一方面,要成为萨满,首先要成为萨满学徒,学徒期满后要经过严格的“依孙达巴”(九道关)考核。然后在有名望的老萨满见证下,获得“萨满”的称号。日后其萨满服的装饰随着级别的升高增加,其装饰物增加的过程本质上是增加“法力”的过程,如萨满鹿角帽的枝杈和铜镜等即随着萨满级别和法力的提升而增加。
用符号表意是萨满教颇具代表性的特征。蒙古族萨满教在漫长历史长河和文化变迁中不断充实、改变象征符号,洞悉这些民族文化根基的文化元素,让我们能够清晰地观察人类思维活动的轨迹,思考人类思维与观念的变迁及规律,以及得以知晓蒙古族萨满教文化如何借助某些必要的符号来帮助表达思想和交流信息,这些符号的象征意义从北方出土文物、神话传说和民俗文化中都能得以解释和印证。
二、蒙古族萨满法服的色彩符号意义
色彩可以认为是一种文化符号和服饰的表情,不仅具有丰富的审美效果,也往往具有一定的象征意义,某民族或部落对不同色彩的讲究和偏爱通常能够反映其深层的文化心理。而宗教意义的渗透,使得萨满服饰的色彩符号含义更加深邃,成为其重要的文化载体。满族史料《吴氏我射库祭谱·色经》载 :“先祖崇尚诸色,各有所宗,乃人生大礼,深表情怀。尚白为祖风,尚黄为美风,尚红为猎风,尚黑为雄风 ! 萨满以色铭心,以色铭志,万世崇尚。”此清晰地表达了北方诸民族和萨满教的色彩好尚及深刻的文化寓意。
蒙古族萨满服色彩很丰富,直接表达着丰富的宗教意义。各部落萨满教对颜色的象征意义的认识有着一定差异,但基本惯用的装饰颜色主要为黄、红、蓝、白、黑五色。其文化象征意义如下 :
红似圣火——北方寒冷,所以包括蒙古族在内的北方诸民族普遍敬火,并产生了火神崇拜,正是由于火的使用,人们得以摆脱冷冻和黑暗,而红色火光亦可驱散野兽鬼怪,保护人们不受侵害,因此火神普遍受到爱戴。由此萨满法服常用深红或紫红布料制作袍服或装饰带等,上面装饰有各色飘带和各种饰物,给人以庄重热烈和丰富华丽之感。如用兽皮或其他颜色的布料制作萨满袍服,通常另附红罩衣或围红色法裙。如图 2-3 中的红色萨满法裙,其围在浅黄皮袍外,即增添了萨满服的“法力”。
黄为山石土壤——自古以来蒙古族就崇敬天地,从敖包祭祀中即可看出其文化之遗存。另外蒙古族喜爱戴金饰,故崇尚黄色,黄色被誉为最尊贵的颜色。在蒙古族中,一般有身份者和上层喇嘛以穿黄色袍服为贵,男人多系黄色腰带。图 2-1、图 2-2 中的萨满法服通体以浅黄色兽皮制作,这种柔和的浅黄色是用北方柞树上生长的菌类天然染色而成,表达了萨满与自然通灵的象征意义。
蓝为天之蓝——天蓝为悠远、开阔、纯洁的象征,自古以来蒙古人崇尚“腾格里”(即“天”或“天神”),其传统观念认为“万物有灵,俱从天来”,因而天空的颜色是他们特别崇尚的一种颜色。通常蒙古人敬尊贵客人时多用蓝色哈达,萨满服的装饰飘带也常用蓝色。如图 2-2、2-3 中萨满法服和法裙上面钉缀天蓝色飘带;图 2-5中萨满法冠用蓝色作为垂饰,表达了呼唤天神之意,帽饰与天最近,加上用蓝色布装饰的萨满鼓槌,可以直接与天神沟通。因蓝色是蒙古族最喜爱的颜色,在民间男子服装也以蓝色为最多,属于永恒的“流行色”。
白为圣洁之白——蒙古人认为白色最神圣、纯洁,在祭祀“长生天”时要洒洁白的马奶。《元史》中记载帝王衣物、旌旗、仪仗、帷幕多为白色。如忽必烈存世的两副画像中袍服皆为白色。马可·波罗在游记中道 :“每逢新年,举国衣白,四方贡献白色织物,白色马匹,人们互赠白色礼物,以为祝福”。在重要场合,百官“一身皓白为正服”。对蒙古人尚白,时人解释为 :“国俗尚白,以白为吉。”另外蒙古族萨满教认为白色最容易吸引魂灵,魂灵一般都躲在白布幡下 ;萨满治疗精神疾病时制作捉鬼的剪纸房子“古碌木”也是白色;皈依佛教的萨满中有穿白色的萨满法服,称之为“莱青”。
黑为吉祥高贵之黑——黑色是蒙古人心目中庄重威严而神秘的色彩。他们认为黑色是众色之母,融五色为一体,是五色的归宿。黑在五行中占水 , 居宇宙之北方。在萨满法服上,黑色多做镶边和配色点缀之用。在民间,蒙古人以穿黑坎肩、黑靴子、戴黑羊羔皮帽为美。
三、蒙古族萨满法服动物图纹装饰符号意义
动物崇拜作为萨满教文化的重要内涵,贯穿蒙古族萨满教文化发展及变迁的整个过程,其外延不断扩展,内涵不断丰富,萨满法服的装饰图案中动物图纹占据了非常重要的位置,这也体现了蒙古族敬畏自然、与大自然和谐相处的智慧。
(一)鹰形图纹装饰
鹰的蒙语音译为“布日古德”,是萨满与天神交流的神物象征。鹰处于草原食物链顶端,具有极强的高空飞翔能力和迅猛捕食能力,蒙古族最好的猎手被称为“草原雄鹰”,所以在游牧民族的世界观中,鹰是苍天的霸主,鹰是最接近天神腾格里的神鸟,是人与神之间交流的使者。在距今两千多年前,匈奴族就以雄鹰为民族图腾和精神象征,并将其装饰在匈奴首领的王冠上,如内蒙古阿鲁柴登匈奴墓葬中出土了展翅立鹰形金冠。
鹰一直是蒙古族萨满起源说的主角。有一则蒙古族神话故事道 :“鹰是天的神鸟使者,它受命降临到人间和部落头领成婚,生下了一个美丽的女孩,神鹰便传授给她与天及众神通灵的神术,并且用自己的羽毛给女孩编织成一件神衣,头上插上了羽毛做的神冠,让她遨游天界,把她培养成了一个了不起的世界上最早的‘渥都根’(女萨满)。”c 在布里亚特蒙古族神话故事中,鹰是天神派到人间的神鸟使者,与一女子结合后生下男性萨满。科尔沁萨满白鹰教派的祈祷词中唱道:“向四方的神祗祷告,请一级一级降临 ;上方的万千神祗,请降临附身。太空的鹰,神圣的白鹰,把灾难祸害清除干净。”
图 5 萨满法冠
图 6 萨满法服正面局部
图 7 萨满法服背面
图 8 萨满法裙局部
由于鹰孕化了萨满,所以鹰便成为了萨满的象征。图 5 所示萨满法冠以雄鹰头颈为冠饰,寓意为萨满作法时通过鹰可直接与神灵沟通。鹰的造型是萨满服上常见的装饰,纵观图 2 组图整套萨满法服,前胸中央位置是兽皮剪纸的鹰图案,(图 2-1,局部如图 6);萨满法服背面中央位置是变体为“鹰人型”的铁质图案装饰(图 2-2,局部如图 7);萨满法裙中也有用兽皮剪制的鹰图案装饰其中(图 2-3,局部如图 8),反映了鹰在萨满教中的重要地位。
在萨满发展后期,萨满把人幻化成鹰,鹰既是人,人亦为鹰的变形,或者鹰被认为是人的祖先。至今,蒙古族对鹰仍然有一种崇敬心理,鹰仍是蒙古族最常用的一种装饰艺术图案,那达慕大会摔跤手出场时雄鹰展翅的舞蹈动作,蒙古族舞蹈演员跳的鹰舞都是对鹰的模仿。
(二)鹿形图纹装饰
鹿崇拜在北方草原有着悠久的历史,为北方猎牧民族共有的图腾信仰和独具草原气息的传统文化。在北方古代猎牧民族中“鹿文化”十分发达,如鹿形岩画从新时器时代一直延续到青铜时代,历代都遗留有很多鹿形象的装饰艺术品,并流传有很多关于鹿的神话传说和尚鹿习俗等。
图 9 蒙古族布里亚特部萨满服局部
鹿,优美而灵敏,善于奔驰,曾是蒙古族等北方民族的狩猎对象,蒙古族先民因喜爱和感激而产生崇拜心理,认为鹿具有神力,可以驱邪镇魔,因而鹿崇拜一直伴随着蒙古族宗教发展轨迹。如布里亚特、科尔沁等地蒙古族萨满法冠均有用铁或铜制成鹿角状,通常萨满法冠的铁质鹿角叉越多,级别越高,其萨满神力越大。萨满服也常用鹿形图案为装饰(图 3,局部如图 9)。北部蒙古族萨满服主题装饰图案为高大的驼鹿,其夸张的长长的鹿角具有与神沟通的能力。
(三)狼形图纹装饰
关于蒙古族起源,流传有“苍狼白鹿”的传说。从蒙古史籍中的记载中可以明确苍狼白鹿为古代蒙古人的图腾观念。在《蒙古秘史》等史籍中记载,远古时期,蒙古部落与其他部落发生战争,终因势单力孤而败,仅剩两男两女逃到额尔古涅昆山中隐居。后来子孙繁衍兴盛,分支渐多,狭小山谷不能容纳,于是其中一部落的首领名叫勃儿帖赤那 ( 意为苍狼 ) 和他的妻子豁埃马阑勒 ( 意为白鹿 ),率领本部落的人迁到斡难河源头不儿罕山定居下来,生子名巴塔赤罕。因此说蒙古先民存在过狼崇拜也是不足为奇的。
图 10 蒙古族布里亚特部萨满服局部
狼崇拜现象几乎为北方草原诸多民族所共有,不仅匈奴、突厥存在狼崇拜,回鹘人也有过狼神的传说故事。狼对于北方民族来说,首先是一种可怕的动物,它们往往集合成群,协同搏斗,凶猛而富有灵性。于是人们由恐惧而敬畏,把它们视作自己的亲属和同类,这应该是狼崇拜的萌生。虽然对狼心存恐惧,但更多的是敬畏,从《多桑蒙古史》的记载中可以看到蒙古人认为狼是吉祥物,属人类保护神,并把帝王的生死命运与狼联系在一起。蒙古族有的部落在萨满服上以狼形图案做装饰,应与传统狼观念有一定的关联。我们在中国民族博物馆征集的萨满服(图 10)中看到两头狼在一头鹿两侧仰天长啸,表达了狼为保护神之意。
(四)蛇型图纹装饰
蛇即是蟒。俗语云 :“九尺为蟒,八尺为蛇。”蛇无足而善行,似乎无处不能去,蛇有着人类望尘莫及的本领,能够吞下比自己大很多的东西。虽然蛇毒能致人死命,但在民间蛇是吉祥之物,藏传佛教中的四大天王中西方广目天王手持赤龙,实际为蛇,象征着风调雨顺、繁荣昌盛,与萨满教观念不谋而合。由于怕蛇而将其神化,是一种趋吉避凶的心理。在蒙古族萨满中,蛇被视为太阳神,能送来温暖,而人类繁衍需要阳光,才能兴旺,所以蛇又是守护神和生育神。在阿尔泰山旧石器时代的北曾赫尔洞穴发现有蛇形图案 ;蒙古国境内的匈奴古墓也出土有双虺(毒蛇)图案,说明人类崇拜蛇的历史之悠久及其宗教意义的根深蒂固。
在蒙古族一些部落的萨满法冠上钉缀有各种布条制作的象征蛇形的长条辫饰,蛇的首段分成两叉,尾端饰以流苏,级别越高,法冠或法服上所缀辫形蛇越多。图3 中可以看到北方蒙古族萨满服法冠,辫形蛇数十条,代表了拥有此件法服的萨满具有很高的法力。
(五)马形图纹装饰
在内蒙古广阔的土地上,中国北方草原自古以来就是历代游牧民族匈奴、鲜卑、突厥、乌桓、契丹、蒙古等活动的大舞台,他们从小生长在马背上,平时以放牧和狩猎为主,战时可全民皆兵。在历史长河中,马始终是游牧民族生命力的代表,与人类结下了不解之缘。
图 11 萨满法裙上的皮质马形图案(图 2-3 局部)
从蒙古高原大量历代文化遗存和墓室壁画中,可以看到关于马的造型和对马的描绘是很多见的,如鄂尔多斯式青铜器中的马 ;内蒙古阴山各种马形态的岩画 ;和林格尔汉墓壁画中极其精彩、活灵活现的马……无不说明了马和古代北方民族的密切关系,以及马在他们心目中的重要地位。其中内蒙古扎赉诺尔鲜卑汉墓出土的鎏金带翼飞马纹铜饰牌,与萨满教飞马升天的观念一致。在近现代的萨满法服图案中,仍能看到这种马形图纹装饰(图 11)。
称为“马背民族”的蒙古民族 , 对马的赞颂有着悠久的历史传统。翻开蒙古族英雄史诗,几乎篇篇都有对骏马的赞歌 , 以及马和主人公同甘苦、共命运的战斗传说。马经常充当蒙古族祭祀礼节中的祭品。我们知道 , 一般情况下 , 蒙古人并没有杀马食肉的习惯 , 但重大节日、重要场合和对重要人物的祭祀却必须以马为牺牲。据《元史》载 , 蒙古人郊祭用马 , 冬至祭“用纯色马”, 七月祭亦用马。而且,萨满必须“衣以白衣 , 乘以白马 , 坐于上座而行祭礼”。
四、萨满法服上的金属装饰符号意义
萨满法服通常有铁质装饰图案出现,表明了蒙古族萨满崇尚用铁制品,这和历史上蒙古族崇尚锻铁职业直接相关联,历史上有的蒙古族萨满本身就是铁匠。按照布里亚特人的宗教观念,铁匠的锻铁技能和工具都是由至上的腾格里赐给的,在天神腾格里庇护下的铁匠成为萨满。有史料记载“达尔罕·乌特哈泰·博”被赋予了很多神奇的能力 :能从烈火中过往而不受任何伤害 ;能在熊熊燃烧的簧火中完好无损地回到人们面前 ;能割下自己的头拿在手中 , 任鲜血从伤口涌出而淹没周围的一切 ;在某些必要的情况下 , 他还能变成看不见的隐形人等等。d萨满和铁匠被赋予的共同特征,对专业萨满的产生和确立起了决定性作用。萨满法服上用铁质符号表现就更赋予了装饰符号驱除邪恶的强大神力——符号内容包括铁刀、铁弓箭、铁铲、铁锤、铁矛等都是萨满驱除恶灵的法器。笔者认为,铁质符号能发出清脆的响声,在举行萨满仪式中也传达了一种与神沟通的能力,增加了法力,这也是蒙古族萨满崇尚铁质符号的重要原因。
蒙古族萨满服的铜质装饰主要是铜镜和铜铃。铜镜因其具有超万物的神力,是光明和正义的象征,所以被古代北方通古斯民族用于萨满教仪式中。铜镜的镜面象征天国的“阳”,其清脆的声音和“照妖”功能使其具有“正气”和神力,铜镜互相碰撞而产生的充满神秘感的声音,象征着神灵的到来。神灵的声音足以对妖魔鬼怪产生惊吓和威慑的力量,进而达到驱魔逐妖的目的。
有学者认为铜铃装饰源于北方民族的“星辰崇拜”e,最初都装饰 7 颗,象征北斗七星。随着星辰崇拜意识的淡化,后来的萨满服铜铃装饰比较随意,铜铃清脆的声音配合萨满鼓成为了萨满仪式中重要的“音乐”形式——铜铃是“招神”的重要媒介,萨满也认为铜铃清脆的声响就是神灵的脚步声。
五、萨满法服的佛教与道教符号意义
16 世纪后,虽然藏传佛教在蒙古草原广泛传播并占有一定的政治地位后,但由于萨满教相对的独立性和广泛的群众基础,有些地区的萨满仍在坚持履行自己的使命。如东部科尔沁草原蒙古族完整保留了萨满教的传承,包括萨满神衣、神冠、法器、唱词、祷词、仪式等。其中萨满法器中包括神鼓、铜镜、腰铃、铃鞭、神仗、神刀、宝剑等。
而藏传佛教渗透较多的地区,其内容也融入了部分萨满教的成分,萨满教主要精神元素的传承在藏传佛教的“包裹下”仍在进行。如前述祭祀天、地、圣山、圣湖的习俗,以及蒙古族萨满法冠的五瓣莲花造型等,均为明显的萨满教与佛教结合的表现形式。
蒙古族民间有一个很有意思的传说 :
他(萨满)和佛爷争斗法,几经回合,最后失败了。当他乘双面鼓向白雪山逃跑时被佛爷用“敖其尔”(五钻法器)把双面鼓打破了一面,另一面还被打了一个洞,郝伯格特就从那个洞中掉了下来,掉到一棵“叁丹树”上,他的 18 面铜镜被打得只剩下了 9 面,法裙也被树杈划成几十根破布条,经书也被佛爷收了去。从此萨满教就没有了经书,使用的鼓也变成了单面的,并且在把手那儿有一个窟窿,法裙也变 成了今天这种条带状围裙。f
这个故事描述了萨满教与佛教的斗争和关系,形象生动地展现了萨满服装饰由藏传佛教的传入所带来的变化,反映了蒙古族萨满教文化变迁和自我调适的能力。对萨满本身来讲,世袭的或被已故老萨满选中附身的萨满法力最大,均认为其在人间做善事后转世会得道进入佛界。
图 12 蒙古族蓝缎彩绘萨满神衣正、背面(内蒙古博物院藏,图片由安丽提供)
图 13 蒙古族萨满神冠(通辽博物馆藏)
萨满教和藏传佛教并存或相互渗透影响的现象,还直接反映在萨满服饰的符号文化上。如内蒙古博物院在呼伦贝尔征集的一件蒙古族蓝缎彩绘萨满神衣(图 12),其正面背弓挂箭的骑马男女手中所持的宝瓶、金刚杵、男子头带的佛冠、后背的金翅鸟均为藏传佛教进入后出现的图案 ;而左右肩下彩绘的日、月纹,以及其下所绘画的龟、蛇、蟾蜍、斧、锯、火纹等图案,即为萨满教的内容。另外科尔沁萨满所带的 5 个莲花瓣状的法冠也是后来受佛教影响而出现的,如通辽博物馆所收藏的与蒙古族萨满服配套的神冠即如此(图13)。神冠正面刻着萨满祖师爷郝伯格特的形象,顶端立 3 只鹰鸟,鸟身拴着 3 个挂有铜铃的彩绸。体现出萨满教对藏传佛教文化符号的吸纳和兼容。
骷髅头是体现萨满教与藏传佛教交融的重要装饰符号。“骷髅”在萨满教中是神圣的符号,在 ecstasy (昏迷术)仪式中有着重要的象征意义,曲枫《大地湾骷髅地画的萨满教含义》一文有专门描述“仪式死亡与骷髅体验”:骨骼乃是不朽的生命的象征,具有神圣的意义指向,而血肉则是属于世俗世界的易于腐朽的物质……萨满从神界那里得到一种去除掉自己的肉体和血液而只剩下骨架的能力,把身体缩减至骷髅状态象征着对俗世社会 的超越和身心的释放。g
萨满每次在完成灵魂旅行后,去掉旧的肉身而得到一个崭新的身体,这是一个重生的过程,骨骼被新的血液和肉体附着,萨满也因此获得更大的能力。
藏传佛教则认为,通过对髑髅(注 :髑髅 dulou 头骨之意)的修行,能产生强大的神秘力量,实现主宰宇宙的目的。佛教密宗的金刚、明王、护法神等神佛造像大都有以人头或骷髅为装饰,有的戴骷髅冠,有的身上披挂的人头和骷髅璎珞(项链),有解释说其佩戴的骷髅头象征着战胜恶魔和死亡。
图 14 萨满法冠局部 图 15 萨满鼓
蒙古族萨满法服中蕴含的数字“三”是一个具有强大力量的数字。“三”代表天人地三界,在祭敖包时人们要围着敖包转三圈。而祝福、诅咒往往重复三遍才更灵验等等,这些无疑与道教的哲学观念相吻合。老子曰 :“道生一, 一生二, 二生三, 三生万物。”在民间三是属阳的数,“人三为众,兽三为群。”《易经》八卦中乾和坤是两个最基本的卦象,其中的“一始、二昌、三极”都是宇宙阴阳相和化生万物的终极意义。科尔沁萨满给人治病时就剪一幅白色的八卦天罗网剪纸套在病人头上,用来驱除邪魔。图 14 所示的萨满法冠背面有八卦图的铜镜作为重要装饰符号;图 15 为中国民族博物馆收藏的一件非常有特点的蒙古族萨满鼓,鼓面整体画着阴阳八卦图,都表明了道教在萨满教传播中的重要影响。
六、结语
正如乌丙安《神秘的萨满世界》一书对于北方萨满教的阐释 :中国北方的萨满教却以它的深厚根基不顾一切地传播着、发展着、变异着 , 顽强地和后来的世界性宗教抗衡着 , 并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条件继续存活着 , 直至今 日。h 萨满法服装饰符号是萨满教文化的特殊语言和文字,对于没有经典的萨满教来说,萨满法服装饰符号的构成、意义及运用均是萨满教在不断发展变迁过程中的成果。
邱先鹏 :中国民族博物馆馆员。
a[ 俄 ] 史禄国、吴有刚等译 :《北方通古斯的社会组织》,呼和浩特,内蒙古人民出版社,1985。
b本文中没有特殊注明的图片均来自 于中国民族博物馆。
c 王迅、 苏赫巴鲁 :《蒙古族风俗 志》,见《民俗文库之十》, 北京,中央 民族学院出版社,1990。
d[ 苏 ] 加尔达诺娃著,宋长宏译 :《布里亚特蒙古萨满教中的铁匠崇拜》,见《喇嘛教前的布里亚特宗教 信仰》, 新西伯利亚, 科学出版社西伯利亚分社,1987。
e 转引自刘桂腾 :《中国东北与朝鲜半岛诸民族的萨满铃》,载《中央音乐学院学报》,2010(2)。
f 转引自哈斯巴根 :《蒙古族萨满教服饰艺术中的三界魂灵说》,载《教育理论与实践》,2011(2)。
g 转引自曲枫 :《大地湾骷髅地画的萨满教 含义》,载《北方文物》,2011(3)。
h乌丙安 :《神秘的萨满世界》,上海,三联书店上海分店,198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