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纻舞》起源于东吴。东晋时期,在安徽当涂(姑孰)广为流传。当涂原有楚山,因东晋大司马桓温常于此山观赏白纻舞而改名白纻山,“白纻松风”成为姑孰八景之一。当涂自晋始成为白纻歌舞的兴盛之地,并留下了与白纻歌舞有关的地名、景观和历代文人墨客在当涂咏白纻歌舞的诗句。白纻舞歌辞在历代乐志和《乐府诗集》中都有记载,该舞六朝时兴盛至唐中期衰落,历经五百余年。其舞姿身段及水袖元素的运用对昆曲、京剧等剧种有着较大的影响。本文通过对白纻舞的起源、流变、舞美特征研究,复现出代表性的舞蹈动作及其表现情景,让这一优秀的文化遗产得以传承和发扬。
汉魏六朝时期是中国历史上大动荡的时代,规模空前的人口迁徙,使得南北文化、中外文化融合交流,促进了南方社会进步和经济发展,也使得六朝乐舞(音乐和舞蹈)在承接秦汉民间歌舞传统的基础上得到新的发展。本文试对六朝《白纻舞》的起源、流变与舞美特征及其当代传承略作探讨,以期就教于方家。
一、《白纻舞》起源于吴地考略
东吴作为六朝的第一个朝代,所辖地域系南方区域,这里有着悠久的吴越文化 传统。左思《吴都赋》云 :“登东歌,操南音,胤阳阿,咏靺任。荆艳楚歌,吴歈越吟,翕习容裔,靡靡愔愔。”可见其民歌的历史可追溯到春秋战国时期 , 这些南 音、荆艳、吴歈、越吟又体现了南方音乐的多样性。独特的人文环境和宜人的气候,使得东吴境内的长江下游地区物产丰饶、经济富裕,如晋葛洪在《抱朴子·吴失篇》所描绘的“牛羊掩原隰,田地布千里……金玉满堂,伎妾溢房,商贩千艘,腐谷万庾……”经济的繁荣,又带来了乐舞文化的兴盛。相对中原地区,这里既有处在蛮荒原始乐舞的质朴因素,又具有南方轻歌曼舞的柔媚特征。《三国志》卷五十九《吴主五子传第十四》记载孙皓即位后,迎其父灵舆入明陵时“比七日三祭,倡伎昼夜娱乐”。可见东吴在庙堂祭祀先祖先考时,要有歌舞艺人昼夜娱乐,此事在《宋书·乐志》也有记载。反映了东吴时的乐舞盛行。
在东吴乐舞史上,有个重要事件,就是为“述以功德”,让韦昭改编乐府歌词而作的吴鼓吹曲十二篇。通过十二支曲,将孙吴建国及兴盛过程中所发生的重要事件都在曲子里反映和体现出来 :“像吴代把重要事件一一表现在音乐作品中,并标明相应的曲名,在中国音乐史上尚不多见。”a
《三国志》卷四十九《吴书·刘瑶太史慈士夑传》:“燮兄弟并为列郡 ,雄长一州 ,偏在万里 , 威尊无上。出入鸣钟磐 , 备具威仪 , 笳箫鼓吹 , 车骑满道。”反映出东吴乐舞的兴盛气象。考古工作者在汉魏六朝的众多考古发掘中,也为我们提供了有关乐舞方面的实物资料。2005 年,南京江宁上坊发现了一座大型孙吴晚期贵族墓,出土人物俑 20 余件,有立侍俑、伎乐俑等,特别是各类伎乐俑,或抚琴,或击鼓,或吹奏。栩栩如生,似一组轻歌曼舞的场景。b
铜镜是古代人照面饰容的生活用品,涉及的题材十分广泛。“画像镜是汉代新出现的一个镜类,主要流行于其时的南方的江浙地区。”c(图 1)汉代歌舞之风盛行,画像镜中也常常反映歌舞百戏的场景,“画像镜中的舞蹈者,有的曳在两袖口外的不似长巾,而像袖,两手拂袖,舞姿轻盈(图 2),似是古代江南流行的‘白纻舞’”。d繁昌峨桥出土一件东吴人物凤鸟铜镜 e(图 3),镜钮四周有舞伎四人,两两相对,舞伎着长袖舞衣,细腰长裙,两手轻轻高举,舞态柔婉,那举袖展臂的舞姿颇似“高举双袖白鹄翔”所描绘的意境。
“清商乐”是魏晋南北朝俗乐舞的总称,据《魏书·乐志》记载,包括中原旧曲、江南吴歌、荆楚西声和杂舞。《通典》将清商乐分为“杂歌曲”和“杂舞曲”。白纻舞列入杂舞曲中。陈释智匠《古今乐录》云:“《白纻歌》起于吴,孙皓时作,又曰《白纻舞》。”《宋书·乐志》云:“白纻舞辞有巾、袍之言。纻本是吴地所出 , 宜是吴舞也。”晋《俳歌》又云:“‘皎皎白绪,节节为双。’吴音呼绪为纻,疑白纻即白绪。”左思《吴都赋》云 :“纻衣 服,杂沓丛萃。”可以为证。《宋书·乐志》记载,白纻舞是与吴地出产的纻麻有关,纻麻经木棒锤捣后色变白,质地愈软。李白《湖边采莲妇》云:“小姑织白纻,未解将人语。”张籍《江南曲》云:“江南人家多橘树,吴姬舟上织白纻。”可见用苎麻织布是吴地妇女生活中一项重要内容。着这种白色苎麻衣裳唱歌跳的舞,叫白纻舞。《南齐书·乐书》引《周处风土记》:“吴黄龙中有童谣云:行白者,君迨汝,问郦马,后孙权征公孙渊,浮海乘舶,舶,白也,今歌和声,犹云行白 焉。”这种说法虽有点附会,但却反映出白纻舞是创制于南方吴地的民间舞蹈。晋武帝司马炎在平吴之后,于太康二年(281 年)“诏选孙皓伎妾五千人入宫”。f 白纻歌舞有可能就随着这些吴宫女伎入晋,引入宫廷,成为西晋宫廷的舞蹈。
西晋“永嘉之乱”后,具有南方因子的中原乐舞又被南渡的北方士族带到了江南,并和南方民歌相结合,促进了南方地方民间乐舞《吴歌》《西曲》的发展。《乐府诗集·吴声歌曲》引《晋书·乐志》曰:“吴歌杂曲并楚江南,东晋以来稍有增广,其始皆徒歌,既而被之管弦,盖自永嘉渡江之后,下及梁陈,咸都建业,吴声歌曲起于此也。” g 流传于民间的吴声歌曲后来经过加工,“ 被之管弦”变为有伴奏的音乐。《世说新语·言语》载 :“桓玄问羊孚 :‘何以共重吴声?’羊曰 :‘当以其妖而浮。’”吴声轻柔华艳的感性特征正是它具有渗透力的原因所在。
《吴歌》成为流行于东晋之后的六朝乐舞,并在都城建康为中心的长江下游地区盛行,《南史·循吏列传》描述了宋文帝年间乐舞盛况 :“凡百户之乡,有市之邑,歌谣舞蹈,触处成群,盖宋世之极盛也。”齐武帝永明年间的乐舞“都邑之盛,士 女昌逸,歌声舞节,袨服华妆,桃花绿水之间,秋月春风之下,盖以百数”。六朝时 不仅民间歌舞触处成群,上层社会也是如此,“宋祖凌歊乐未回,三千歌舞宿层台” h,王公贵族不仅将乐舞视作宴饮娱乐的助兴活动,更将其作为自娱自乐、抒发情感的重要方式。
当涂古称“姑孰”,是都城建康的京畿之地,东晋时期白纻歌舞已在姑孰广为流传,据《太平御览》记载,当涂境内原有楚山,因东晋大司马桓温在移镇姑孰期间常于此山宴饮并观赏白纻舞而改名白纻山。《寰宇记》云,当涂城东五里白纻山“本名楚山”,东晋大司马桓温携妓“游山奏乐,好为白纻歌,因改名白纻山”。乾隆《当涂县志》云 :“白纻山上有古松,可闻松涛涌沸。”“白纻松风”因此成为姑孰八景之一。i 城东七十五里山上又有白纻亭,南朝宋帝曾与群臣游此唱《白 歌》,因此为名。j 白纻歌舞在姑孰流传广泛,至唐代仍流行,李白《赠丹阳横山周处士惟长》诗云 :“周子横山隐 , 开门临城隅。连峰入户牖 , 胜概凌方壶。时枉《白纻词》,放歌丹阳湖。”k 连隐居在当涂横山的隐士周惟长,也常作吴歌《白纻词》,在丹阳湖上放声高歌。“夭夭白纻歌,曾此发清唱,疑是姑苏台,移来楚江上。”l 从宋代诗人张瑰的诗中,可体会到姑孰当年白纻歌舞的兴盛。
二、《白纻舞》流变的历程及其舞美特征
《乐府诗集》中收录从晋至唐的《白纻舞歌辞》共 50 首。如果再加上遗漏的南朝宋汤惠休的《白纻舞歌诗》(汤实著《白纻歌》3 首,《乐府诗集》只收录 2 首、宋明帝造的《白纻舞大雅》和唐代陈标的《白纻歌》、一名《长安秋思》)这 3 首,共计 53 首。m
从《乐府诗集》所收录的《白纻舞歌辞》及古代乐舞资料中,可以看出,《白纻舞》起源于吴地,是在汉魏伎乐舞蹈的基础上更新、发展而成的一种新舞蹈,属清商乐 中的杂舞曲,用吴地方言演唱,“清歌徐舞降衹神,四座欢乐胡可陈” (晋《白纻舞歌诗》),最早可能是民间舞,与巫舞有关联,用于“娱神”,体现了乐舞的祭祀与教化功能。《旧唐书·音乐志》云 :“永嘉之乱,五都沦覆,遗声旧制,散落江左。宋梁之间,南朝文物,号为最盛,人谣国俗,亦有新声。”西晋乐舞一部分在永嘉之乱中衰落,另一部分随着东晋政权传到南方,促进了江南民间乐舞的发展,东吴晋乐舞娱乐功能得到提升。至宋、齐、梁、陈时,统治者对《白纻舞》大力推崇及文人对舞辞的加工,《白纻舞》成为南朝宫廷宴乐常盛不衰的一种舞蹈,其舞服、舞姿、施用功能有所改变,由最初“娱神”的民间歌舞,转至为用眼神、动作来表现人物内心的微妙而复杂的情感,成为抒情性日益增强的舞蹈。隋炀帝作有《四时白纻歌》,唐王建《白纻歌》n、崔国辅《白纻辞》o 等留有歌咏“白纻”的诗作,可见隋唐时仍为宫廷舞曲,中唐以后,因胡乐、胡舞在中原的广泛传播,宫廷中广为流唱的清商乐日益走向衰微,白纻舞歌也从宫廷中逐渐消失,又回到民间,在江南一带民间流行。李白《夜泊黄山闻殷十四吴会吟》云:“昨夜谁为吴会吟,风声万壑振空林。龙惊不敢水中卧,猿啸时闻崖下音。”意为:昨夜听到了不知是谁唱起了动人的吴歌,歌声在空寂的山林中回荡,惊动了水中的蛟龙和啼叫的山猿。唐以后当涂白纻歌作为典故或吴地民歌出现在宋元明清各代的诗文中。
晋《白纻舞歌诗》三首是目前所存记载中最早的白纻舞辞,为后来的咏舞类诗对舞姿舞容的描写提供了可供借鉴的艺术形式。明代王世贞《艺苑卮言》认为,晋白纻舞歌诗已开“齐梁妙境”,p 并由此形成了白纻舞诗系列。晋《白纻舞歌诗》和南朝宋刘铄《白纻曲》对白纻舞的舞姿舞容都作了尽情尽致的描述。
晋《白纻舞歌诗》
轻躯徐起何洋洋,高举两手白鹄翔。
宛若龙转乍低昂,凝停善睐容仪光。
如推若引留且行,随世而变诚无方。
晋《白纻舞歌诗》
双袂齐举鸾凤翔。罗裾飘濆昭仪光。
趋步生姿进流芳。鸣弦清歌及三阳。
宋·刘《 白纻舞词》
仙仙徐动何盈盈。玉腕俱凝若云行。
佳人举袖辉青蛾。掺掺擢手映鲜罗。
状似明月泛云河。体如轻风动流波。
从晋白纻和宋白纻舞歌诗的描写中,舞姿虽有所不同,但舞姿的风格是一致的,舞者穿着白纻编织的舞服,手执的是白纻编织的长巾,徐徐移步,两手高举,宽大的舞袖自然滑落,出现凝脂般的玉肌,犹如白鹄飞翔。然舞至激昂处,宛若游龙,时低时昂,乍停乍翔。其步态似留又行,似推若引,显得仪态万千。舞者眼神时而深情凝眸,时而顾盼神飞,显得容光焕发,舞者体态似轻风流动,优美动人。
“质如轻云色如银,爱之遗谁赠佳人,制以为袍余作巾……清歌徐舞降祇神,四座欢乐胡可陈。”(晋《白纻舞歌诗》)。舞服“质如轻云色如银”如轻云卷舒,其色如银,舞动起来如满树梨花飘舞。“清歌徐舞降祗神,四座欢乐胡可陈”“舞以尽神安可忘,晋世方昌乐未央”(晋《白纻舞歌诗》)。可见白纻舞最初为田野之作,民间乐舞,“以舞娱神”,祈求神灵的保护与赐福。
齐梁时,因文人都来写白纻舞诗,诗句趋向艳丽华美,已不见晋《白纻舞歌诗》中“质如轻云色如银”“制以为袍余作巾”等比较质朴的民歌风格的诗句。且舞者服饰也由朴素转向华美。“纤罗雾毂垂羽衣”舞衣像朝雾一样轻柔,舞者满身佩饰着珠翠,“垂珰散佩盈玉除”“珠履飒沓执袖飞”(鲍照《代白纻舞歌词》)。“蹑珠履,步琼筵,轻身起舞,红烛前”(杨衡《白纻辞》)。舞鞋上都缀有珍珠,舞服充满了富贵华丽的配饰,一曲终了,“坠钗遗佩满中庭”(王建《白纻歌》)。可见配饰之盛了。
“阳春白日风花香,趋步明玉舞瑶珰”(晋《白纻舞歌诗》),桓温“携妓游山奏乐”,反映了晋白纻舞歌在户外表演。南朝时,白纻舞已多在宫廷夜宴中演出,“兰膏明烛承夜晖”(鲍照《代白纻舞歌词》),“夜长酒多乐未央”(鲍照《代白纻曲》),“清曲未终月将落”(张率《白纻歌》),沈约还专门写有《夜白纻》“夜长未央歌白纻”。“桂宫柏寝似天居,朱舜文窗韬绮疏,象床瑶席镇犀渠,雕屏会匝组帷舒”(鲍照《代白纻舞歌词》)。像天堂一般豪华的宫廷里,帷幕四垂,红烛焰暖,王公贵族在华筵 玉堂“歌舞及时酒常酌”(张率《白纻歌》)。舞伎身着轻罗雾縠的舞衣,“芳姿艳态妖且妍”“轻身起舞红烛前”(杨衡《白纻辞》),“依玄度曲婉盈盈”(张率《白纻歌》)。在音乐的伴奏下,轻歌曼舞。
白纻舞在表演过程中,由舞步舒缓,渐至疾迅。有“如推若引留且行”(晋《白纻舞歌诗》),“罗褂徐转红袖扬”的慢步徐转,也有“趋步明玉舞瑶珰”“飞琯促节舞少年”的迅疾舞步。因舞步的迅疾,舞者颇费体力,因此一曲歌舞之后,常常“流津染面散芳菲”(张率《白纻歌》),“香汗微渍朱颜酡”(杨衡《白纻辞》)。
白纻歌舞,歌是配合《白纻舞》表演的歌曲,“以歌伴舞”,舞是主体,其歌多为清唱,如:“齐倡献舞赵女歌”(晋《白纻舞歌诗》),“清歌流响绕凤梁”(王俭《齐白纻》),“清声袅云思繁多”(杨衡《白纻辞》)。歌甜舞美,清丽婉转。随着《白纻舞》在宫廷盛行,音乐伴奏流行,如“声发金石媚笙簧”(王俭《齐白纻》),“秦筝赵瑟挟笙竽”(鲍照《代白纻曲》),“凝笳哀琴时相和”(杨衡《白纻辞》),“金簧玉磬宫中生”(柳宗元《白纻歌》)。这些乐器有琴、瑟、笙、簧、笳、筝、竽、磬等,器乐伴奏可谓是丰富多样,几乎囊括了管弦乐器、吹奏乐器和打击乐器等。
《白纻舞》晋、宋间,初为独舞, 梁武帝《白纻辞》云 :“纤腰袅袅不任衣,娇怨独立特为谁。”李白《白纻辞》云 :“扬眉转袖若雪飞,倾城独立世所希。”这诗句中所表现的似是独舞,到梁代曾发展为五人合舞,梁武帝曾命沈约作《白纻》五章,名《四时白纻歌》,分为《春白纻》《夏白纻》《秋白纻》《冬白纻》及《夜白纻》五章。据龙辅《女红余志》载,沈约《白纻》五章,舞用五女,中间起舞,四角各奏一曲,至“‘翡翠群’飞以下,则合声奏之,梁尘俱动。舞已,则舞者独歌末曲以进酒……”q有关群舞,张率在《白纻歌》所写“俱动俱息不相违”。如此看来梁武帝所造的后四句就成了《四时白纻歌》表演的和声了,可以想象出《四时白纻歌》表演时是合乐演奏,歌舞同起的热闹场景。
《白纻舞》以“舞袖为容”,是其最突出的舞美特征。《白纻舞》中的舞袖动作形态各异,晋、宋的《白纻舞》诗句中可常见对舞者手和手腕的描写,齐以后对手的动作则是用“长袖拂面”“掩双袖”来形容。舞袖动作有着以下几种:一举手扬袖,舞者在舞蹈开始节拍舒缓和轻舞慢转时 “朱唇动素腕举”(鲍照《代白纻曲》),“高举两手白鹄翔晋”(《白纻舞歌诗》),“玉腕俱凝若云行”“佳人举袖耀青娥” (刘铄《白纻舞词》),“罗褂徐转红袖扬” (王俭《齐白纻》);二是掩袖,舞者低鬟转身是以双袖微掩面部,呈娇艳之态 , 如“低鬟转面掩双袖,玉钗浮动秋风生”(王建《白纻歌》);三是拂袖,舞者用双袖从脸上轻轻拂过,“长袖拂面为君施”(沈约《冬白纻》),“长袖拂面心自煎”(汤惠休《白纻歌》);四是飞袖,舞者转动双袖,速急若飞的飞袖,如“珠履飒沓纨袖飞”。通过袖的动作,让人感受到舞者在随着舞乐节拍的时缓时速,长袖飘曳生姿,抒发出舞者的情感和白纻舞飘逸婉丽的风格。
除手和袖的动作,舞者眉目传情,又是白纻舞表演上的又一特色,舞者的眼神“凝停善睐容仪光”“转盼遗精艳辉光”(萧衍《白纻辞》),“朱光灼烁照佳人,含情送意遥相亲”(沈约《夏白纻》),“如娇如怨状不同,含笑流眄满堂中”“为君娇凝复迁延,流目送笑不敢言”(汤惠休《白纻歌》)等。舞者长袖飞扬,流波送盼,含笑生姿,楚楚动人,通过眼神将情感与观者交流互动,让观者内心产生共鸣,增加歌舞欢乐的气氛。
三、关于《白纻舞》传承弘扬的思考
《白纻舞》作为江南吴地民间舞蹈,舞姿轻盈柔曼,尤以舞袖的灵动夺人眼球,从晋至唐,一直盛行,是历代艺人精心雕琢的具有江南地方特色的舞蹈作品,成为中华传统舞蹈中独具特色的舞艺之一。然而朝代的更迭,政治中心北移,《白纻舞》又脱离其生长的环境,自中唐以后在宫廷中逐渐衰落。《白纻舞》的舞谱虽已不传,但从六朝文人留下为数众多的白纻舞辞中,在诗人生动而细致的描写中,我们仿佛又看见了《白纻舞》:在悠扬的乐歌声中,舞者身着美丽的舞衣,踏着轻盈的舞步, 含情送意,时而高举双袖,如天鹅飞翔,时而以袖掩面,慢转轻移,罗縠轻飘,时而长袖飞扬,由徐到疾,体轻如飞 ;《白纻舞》舞蹈动作复杂多变,舞蹈量大,舞者常常 “流津染面散芳菲”。体现出《白纻舞》舞蹈的美学特征和舞者已具有高超的舞蹈技巧。如何让《白纻舞》这样艺术类文化遗产复现出代表性的舞蹈动作及其表现情景,让这一优秀的文化遗产继续传承和发扬,这需要多学科的专家学者做好以下基础性的工作。
有关《白纻舞》歌、辞在二十四史的乐志中都有介绍,特别是北宋郭茂倩《乐府诗集》收录了五十余首白纻舞、歌、辞。研究者要收集、研究相关古代文献及古代乐舞美学资料,整理出白纻舞、歌、辞相关文本及研究文献的资料,从而了解白纻歌、白纻舞在六朝时期的发展轨迹及其特征。
白纻舞歌是产生于三国吴地民间的舞和歌,随着东晋政权的南移,促进了南方民间乐舞的发展,吴声歌曲在都城建康为中心的长江下游地区流行,民间流传的“徒歌”被“被之以管弦”,文词也由平实朴素变为绚丽华美,其音乐也由“徒歌”变成“乐歌”。作为六朝京畿之地的当涂,因文人的参与和统治者的推崇,当涂自晋始成为白纻歌舞的兴盛之地,并留下了与白纻歌舞有关的地名、景观和历代文人墨客咏白纻歌舞的诗句。其境内博望横山一带,百姓依然保留着吴语方言,有学者认为博望横山是太伯、仲雍奔吴之初的都邑所在地。r 目前当地个别七八十岁的老人仍能张口唱着古老的民歌,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古老的民歌也面临着“人亡歌消”的状况。作为对当涂白纻歌舞的研究,要重点放在当涂吴语方言区采风,收集古老民歌的曲调、歌词和音像资料,从中获取吴声歌曲中原生态的艺术元素。
有关乐舞资料在画像石、铜镜、陶瓷砖刻及漆器上时有发现,研究者要充分收集研究这些古代乐舞的具象资料,再就是其他艺术门类对《白纻舞》精髓的吸收。“当今各地方戏曲包括京剧在内,其舞姿身段的源头之一就在《白纻舞》。”“在昆曲《活捉三郎》中我们能找到诸多对《白纻舞》的影子,甚至是原形。”s“作为戏曲艺术的昆曲,其舞姿身段与吴地乐舞风格极为相似,水袖元素的运用受到当地极为盛行的《白纻舞》的影响。”t 研究者从文物和戏曲中去挖掘吸纳白纻歌舞可利用元素,同时加大文学、古典音乐、民间舞蹈和考古等各相关学科的综合研究。复现出《白纻舞》的舞蹈形态及其表现情景。
《白纻舞》是诗、舞、乐为一体的舞蹈,其舞蹈风格及审美特征富于抒情,舞姿轻盈柔曼,情调缠绵婉转,是我国传统艺术的优秀代表。真正要激活“白纻歌舞”这个古老文化遗产的生机,研究者必须在下大力气予以复原的基础上,更有必要在《白纻舞》的当代利用上下功夫,在保留传统艺术精华的前提下,积极寻求其同现代社会、同市场、同当今人们的审美情趣的连接点,加以创新,使之为大众所接受和欣赏,深受广大人民群众欢迎的艺术产品。
当今文化旅游成为时尚,张艺谋导演的印象系列就是文化旅游中较为成功的范例,它将旅游资源、当地文化与艺术三者有机结合,赋予了“印象系列”的产品内涵、艺术品位和价值,形成自己的特色。如《印象·刘三姐》,将刘三姐的经典山歌、民族风情、漓江渔火等元素创新组合,让桂林山水与人文景观交相辉映。作为“白纻歌舞”这样艺术类的文化遗产,也应该在继承中有所创新,借助旅游实现其利用价值,借助旅游推进其保护和传承,让古老的“白纻歌舞”在舞台上展现其现代艺术魅力。
王俊 :安徽马鞍山市文物局文博研究馆员。
曹化根 :安徽马鞍山评论家协会主席。
a 吴功正 :《六朝美学史》, 423 页,南京,江苏美术出版社,1996。
b 南京市博物馆编 :《南京文物考古新发现》 ,22 页,南京,江苏人民出版社,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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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 王士伦、王牧 :《浙江出土铜镜》,24 页,北京,文物出版社,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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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 (唐)王建《白 歌》:“天河漫漫北斗粲,宫中乌啼知夜半。新缝白纻舞衣成,来迟邀得吴王迎…… 月光灯光两相照,后廷歌声更窈窕。”
o (唐)崔国辅《白 辞》:“洛阳梨花落如霰,河阳桃叶生复齐,坐恐玉楼春欲尽,红锦粉絮裹妆啼。 董贤女弟在椒风,窈窕繁华在后宫。璧带金钗皆翡翠,一朝零落变成空。”
p (明)王世贞 :《弇州山人四部读稿·艺苑卮言》。
q 常任侠 :《中国舞蹈史话》, 26 页,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1983。
r 李子龙 :《家在吴头楚尾》,见成浩主编 :《马鞍山历史文化掇英》,3 页,合肥,安徽文艺出版社, 1997。
s 转引自郑鑫燕 :《透析中国戏曲艺术与白 舞的渊源》,载《音乐大观》,2013(17)。
t 转引自郑鑫燕:《吴地 < 白 舞 > 中水袖与昆曲中的运用——以昆曲〈活捉三郎〉为例》,载《大众文艺》 (学术版),2014(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