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族服饰传承民族记忆,彰显民族特色,体现民族智慧,是民族文化的重要载体。许多民族的服饰都是穿在身上的民族历史。中央民族大学民族博物馆民族服饰的收藏占馆藏绝大多数,且仍在不断丰富中。然而,在实际展陈中,由于客观条件限制,并未能充分展示出其魅力。单一的展示模式已无法满足观众的参观需求,也使博物馆自身的发展受到限制。
互联网时代,“开放”与“共享”是主旋律。发起于1971年的古登堡计划(Project Gutenberg)不仅是世界上第一座数字图书馆,更在几十年间免费为读者提供了数十种语言的数万册电子书;维基百科(Wikipedia)以其开放型的互动模式,已成为全球最大的知识共享平台;旨在让全世界人都能享受世界最高教育水平的Coursera同全球最顶尖的大学与研究机构合作,提供任何人都可学习的免费在线课程。越来越多的行业都加入到互联网的开放与共享中来,其中,博物馆与艺术机构领域资源开放与共享的领头羊当属谷歌文化学院(Google Cultural Institution)。它的出现使得走进博物馆不再受到时空限制,只需一台终端设备加互联网便可“走访”遍布于世界各地的博物馆。高清拍摄技术的运用使得展品几乎零距离地展现在观众面前,这不仅对观众是件美事,对博物馆和艺术机构也是极好的发展机会。中央民族大学民族博物馆(以下简称“我馆”)与谷歌文化学院的合作使民族文化的传播搭上互联网的快车,线上展览访问者已遍布世界各大洲,迅速提高了民族文化的传播效率和范围。
一、中央民族大学民族博物馆服饰展陈现状
我馆虽有单体建筑,但各展厅面积不大,限制了空间自由。为充分利用有限空间,我馆目前的服饰展陈主要采取玻璃通柜加中央少数独立展柜的方式,基本分为模特展示、支架展示、平铺展示和借助展具的展示(主要运用于头饰类)。这些传统的陈列方式无法立体地为观众呈现展品,具有很大局限性。观众仅能看到展品正面,然而有些民族服饰(例如纳西族妇女的七星羊皮披肩、台湾少数民族的贝珠贯头衣等)其背面的内容远比正面复杂得多,所包含的文化信息也更丰富。另外,少数民族服饰大多具有诸多值得欣赏和研究的精美细节,但隔着玻璃柜只能远观,无法近距离品味;不同展位的相似展品更不能自由放在一起进行对比;一旦撤展或更换展品,观众便再也无法看到。种种局限尤其是对于专业研究人员来说更是不便。我们不止一次接待过正在做论文的学者或学生,希望能与展品有更近距离的接触以便研究,虽然很希望能够帮助他们,但出于对藏品的保护,我们无法一一为他们把藏品从展柜或是库房中取出供其自由查看。
平日漫步展厅,笔者常感动于民族服饰的华美精致与质朴大气,感叹于民族工艺的精美绝伦与匠心独具,感悟于民族宗教的博大精深与哲思悠远。同时,又怅然于馆内空间有限而无法详尽展示,失意于多彩民族文化养在深闺无人知。在暂时改变不了客观条件的情况下,我馆急需一种方式来弥补现有展陈手段的落后与不足。此时,谷歌文化学院的出现,让我们看到了诸多可能。
二、谷歌文化学院与数字博物馆网络
谷歌文化学院于2013年10月正式上线,是谷歌新推出的一个与文化相关的项目。它是一座基于网络技术与平台,关于博物馆和艺术机构的虚拟博物馆。传统的数字博物馆相对封闭,而谷歌文化学院则是面向全球的开放平台。馆方可借助网站提供的布展工具在平台上进行图片、音频、视频、文字的综合编辑,制作出风格各异的线上展览。截至2016年8月,谷歌文化学院在全球已和跨越70个国家的超过1200家机构合作,线上有3000余个展览,2015年的访问量为2亿7千余万次。谷歌文化学院对外宣称:“我们创建该网站是为了提供具有丰富视觉效果的互动式在线体验,帮助人们以新的方式讲述文化故事。”需要强调的是,谷歌文化学院虽包含实体博物馆的高清3D巡游,但它绝非实体博物馆的简单复制,而是一个线上的再创作空间。这个虚拟创作空间提供给馆方极大的自由以不同于实体展览的方式重组展品,使展览焕发新的生机。
通过谷歌文化学院的平台,馆方可以上传海量数字资源,将展品全貌尽可能多地展示给观众。同时,观众也可利用图片放大功能,随意查看展品细节。视频与音频的插入功能使馆方能通过影片和声音的方式配合图片,更加全方位立体地展示展品本身及其背后的文化内涵。观众还能通过网站工具,将同一民族不同地区的服饰、同一地区不同民族服饰甚至是不同博物馆之间的服饰进行对比,或将服饰与器物的纹饰同时放在同一终端屏幕进行对比、欣赏与研究。谷歌文化学院的平台不仅为观众创建新的看展体验,为馆方提供新的展陈空间,更为展品的妥善保护与利用率的提高找到了平衡点。诸多优势使得线上展览成为了当今实体博物馆的必要补充。
三、民族服饰线上展览的优势与必要性
传统的博物馆陈列是在一定的展陈空间进行陈列设计和展示,多数为单一静态的展示物品。通常设置形式拥有固定展柜、展板、灯光等,往往将藏品以静态放置的形式来展现。大多数受到布展专业工作人员数量和展厅固定陈列单元的限制。另外,陈列经费和当前布展的理念和技术的介入也成为博物馆展示的制约条件。博物馆设置受特定空间、地域、时间、经费等因素的影响,公众的参与面相对变窄,因此博物馆的教育、传播和展示作用的发挥也相对受到影响。a针对这些问题,线上服饰展览则相对具有诸多优势,不但可以减少对藏品的损耗,同时还能提高藏品数字化成果的利用率与曝光率,满足观众的参观要求,延展博物馆有限的物理空间,并提高信息传播效率。具体阐释如下:
(一)降低藏品损耗
服饰类展品多为纺织品,极易受到光照、湿度与温度的影响。在布展时既要考虑到灯光亮度不能太亮以减少对织物的损害,但又不能太暗导致观众看不清楚。虽然目前我馆已完成展厅LED冷光源改造,然而,只能说是减少了光线的损害,并未彻底杜绝。即便展厅配有冷暖中央空调及抽湿机,也难以真正做到常年恒温恒湿。因此,展品的色彩和牢固度不可避免地仍会受到影响。更严重的是,展厅还会因气候等原因偶尔出现虫害,有些虫子肉眼很难辨认,而它们的啃噬对织物造成的损害更是不可逆转,无疑是对展品的极大破坏。相比之下,线上展览可以最大程度保护藏品,只需将照片一次性拍摄下来,即可在线上展厅无限次使用,虚拟的形式不会对藏品本身造成任何物理伤害。
(二)提高馆藏数字化成果的使用率
数字化博物馆的建设是近年来博物馆行业发展的趋势。为此,我馆先后投资了数百万元资金用于藏品数字化信息采集工作。然而,大量高清图片拍摄完毕后除了主要的存档功能,并无其他渠道进行高效利用,无形中造成了人力物力的极大浪费。如今,因为有了谷歌文化学院虚拟博物馆的展示平台,这些在硬盘里封存已久的藏品图片得以以线上展览的模式逐步展现在全球观众面前,一套成果,多次使用,充分发挥了数字化的优越性,切实提高了馆藏数字化成果的利用率。
(三)提高藏品曝光率
出于保护目的,大部分藏品因需定期归库保养,一年当中只有短暂的时间和观众见面,绝大多数时间都静静地躺在库房的恒温恒湿柜中等待下次露面。还有许多更为珍贵的馆藏由于展出条件达不到要求,甚至无法与观众见面。博物馆通常都重视收藏,但在藏品利用方面往往差强人意。比如故宫博物院院长单霁翔曾表示:“故宫馆藏约186万余件,然而展出的藏品仅有1万5千件左右,还不到馆藏1%。”b这也是绝大多数博物馆共同的问题。每件藏品的维护都会花费一定的经费和资源,如果能够提高其公众曝光率,更好地服务大众,实际上也等于降低了维护成本。通过谷歌文化学院的线上展览,所有上线藏品图片不但可被反复查看,面对的更是全球观众,极大提高了藏品的曝光率。
(四)满足观众欣赏需求
如今,随着科技的发展与观众审美能力的提升,许多观众已不满足于隔着玻璃展柜看看服饰的大概颜色与款式的静态观赏,而是希望更多地了解其制作工艺、纹饰含义、当地的自然与人文环境等服饰背后的信息,但我馆现有的传统展示手段根本无法满足。与此相比,我馆在谷歌文化学院的线上展览则在这些方面具有极大优势。以苗族服饰为例,观众不但可以通过网页看到我馆馆藏精美的苗族服饰高清图片,还可在我馆线上的“苗族非物质文化遗产”系列展览中,欣赏到大量记录与阐释苗族刺绣、蜡染、织锦、银饰等服饰相关传统工艺及其文化内涵的视频、音频和照片,生动地了解苗族服饰制作的主要步骤、种类、技法、以及传统图案的深刻含义。再以藏族服饰为例,我馆的“西藏民居”线上展览为观众展示了西藏各地的自然风貌与建筑特色,都能对服饰的欣赏起到辅助作用。这些无疑都使得观众们的参观体验变得立体、丰富起来,加深对民族服饰的认知与理解。
此外,我馆大厅里悬挂着一幅《中华民族》真丝手工栽绒挂毯,原作为我校美术学院刘秉江教授所作油画。丝毯长8米、高2.8米,描绘了56个民族的61个人物。共选用单色丝线130余种,并相互混合而成1000多种复色丝线,使其色彩格外艳丽丰富,织作技工手工打结达650万个,该丝毯在工艺难度、人物数量、用色丝个数等方面在数十年来实属罕见,每位到馆观众都会对这幅丝毯印象深刻。为了保护丝毯,观众只能站在护栏外探身观看,无法尽兴欣赏。然而,谷歌的“十亿像素”(Gigapixel)拍摄技术能清晰地展现艺术作品的每个微小细节,这是实地欣赏所无法实现的。同市面上比较普遍的千万级像素的数码相机相比,十亿像素技术能够捕捉的信息是前者百倍,以油画作品为例,该项技术可让观众不仅轻松看到画作的每个笔触,甚至连笔触上颜料的细微裂纹都清晰可见。而且,这项新技术还拥有超强的云处理能力,能够在线提供即时照片加载。正是该项技术的运用,使得观众可以通过放大功能,在线逐渐看清丝毯上每位人物的服饰细节、面部表情,绚丽色彩之间的过渡,甚至看清每一支栽绒的纤维,无疑大大提升了观赏体验。
更为重要的是,借助谷歌文化学院平台,所有展览均能做到“永不落幕”,而不是定期撤换。观众因此可跨越时间、空间的距离,随时随地、随心所欲地观看展览。
(五)无限扩大展陈空间
我馆现有展厅面积十分有限,专门的服饰展厅仅有两个,共计400平方米。目前基本只能做到一个民族展示一套服饰,完全不足以展示少数民族服饰的多样性。事实上,许多民族内部支系众多,且支系间服饰差别巨大,随着时间的流逝,民族服饰本身也会发生相应变化,并且,在不同场合与礼俗中,服饰也不尽相同。因此,一套服装并不能代表整个民族的服饰文化,难免以偏概全。然而有了线上展览,我馆的展陈空间被无限放大,可将同民族不同支系或不同场合穿着的服饰一并展出,便于观众对比、欣赏、研究,而这以我馆现有物理空间是根本无法实现的。
(六) 提升信息传播广度与效率
在移动互联网普及的今天,无论国内国外,社交媒体的力量不容小觑,其传播速度与力度往往比博物馆自身网站快得多,涉及受众群体也广泛得多。在谷歌文化学院的平台上,有时下最受欢迎的社交媒体——脸书(Facebook)、谷歌+(Google Plus)、拼趣(Pinterest)与邮件(Email)等即时分享功能,便于观众在欣赏展览时随时利用个人社交媒体与朋友们分享。从后台数据分析来看,我馆线上展览的访问量中,超过一半是由社交媒体分享导入的。世界各地的网民自动变成了我们的宣传员,一传十,十传百,无形中为展览做了最好的口碑推广。借助全球网民的力量,我馆实现了不费吹灰之力便将独特的民族文化传播到世界各个角落。除此之外,网站所提供的“用户珍藏集”功能,还能让观众们将自己喜欢的展品保存在“用户珍藏集”中,建立个性化的展览再通过社交媒体或邮件与他人分享,观众们甚至可以自己为展品写注解,发送给朋友,并展开相关讨论。这些功能都大大提高了观众看展的参与感与获得感,有利于展览与文化的传播。
综上所述,线上展览的优势与必要性对于作为保存、研究和传播文化的博物馆而言已十分明确。因此,在互联网时代,博物馆应当积极调整姿态,尽快融入,将互联网技术为我所用,更好地发挥自身社会价值。
四、互联网时代的博物馆角色再思考
谷歌文化学院的创始人Amit Sood在他最近的一次TED演讲当中提到:“世界充满了奇妙的事物与丰厚的文化遗产,当我们有机会接触到它们时,我们会受其震撼,为其倾心。然而世界绝大多数人都无法真正接触到艺术与文化作品。如果我们可以探索文化遗产、美丽的风景和艺术作品会产生什么样的化学反应?”c文化艺术无疑能提升人的修养,滋养社会环境,而展示文化与艺术的博物馆却时常给人高冷的感觉。事实上,艺术不该只被精英拥有,还应被大众分享。博物馆当如公园和图书馆一般,将文化与艺术带给普通人,充实和滋养社会。我馆与谷歌文化学院的合作不仅仅只是想把展览放到网上,我们真正希望做到的是给全球观众提供体验与享受博物馆的新方式,以及学习与教学的新方式(在海外许多大中小学的课堂上,老师可以直接通过登录谷歌文化学院随时向学生直接展示相应的艺术品或是历史遗址等)。
以往,博物馆的展陈以展品为中心,这样的格局不利于让藏品活起来,走近大众。在互联网时代,博物馆的关注中心要从“展品”转为“人”,从被动等待参观转变为主动接近和吸引公众,更好地搭建展品与观众之间的桥梁。我馆的服饰藏品与展览出现在谷歌文化学院的页面上,然而它们并不属于谷歌,也不属于我馆,而是属于人类文明。在这样一个关于博物馆的虚拟博物馆里,谷歌文化学院提供的仅仅是平台,真正的主角是每件服饰所代表的民族及其所承载的文化与历史,博物馆与谷歌的合作仅仅是为这些真正文明的主角找到一个合适的展示与传播方式,从而让更多的人了解认知。
诚然,对藏品的收藏与研究是博物馆的立馆之本,纵观全球各大知名博物馆,它们所以成为优秀的博物馆,不仅因其丰富的藏品和深入的研究,更重要的是能够将藏品所饱含却无法自我言说的文化信息以各种方式传播给大众。国际大馆有许多国内高校博物馆无法企及的实际资源优势,然而,在几乎人人拥有智能终端和互联网接入途径的时代,网络无疑是最高效也是最经济的手段。“互联网络作为一个新的媒体,具有开放性、全球性的特点。它向全世界的网络用户开放,方便用户交流查询信息。博物馆是非赢利的公共机构,担负着向公众宣传教育的职能。博物馆借助互联网络的优势,可以将文博信息更广泛地传向世界各地。”d同时,互联网打破了世界原有的思维生态系统,解构中心文化的同时促进了多元化文化发展。而这样的趋势正符合少数民族文化传播的需求,“由于互联网博物馆的诞生扩大了文化研究的范围,提高了文化研究的水平和文化传播的速度及完整性,使得各种文化扩大了生存和发展的空间,特别是对一些即将消亡的文化来说,互联网博物馆的重要性更是不言而喻。文化生存空间的扩大必将促进文化多元化的发展。”e我校已故名誉校长、著名人类学家费孝通先生在阐释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理念时提出“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意为不同民族之间不仅要欣赏自身的文化,还要相互尊重,欣赏和赞美对方的文化。如此,各族人民和而不同,在保持自身特色的同时实现和谐统一。 放眼世界,也是同样道理,多元文化不但赋予我们宽广的胸襟,更给予我们开阔的视野与无尽的灵感。不同文化的共存,才使世界如此精彩。
三流博物馆仅关注藏品,二流博物馆是一场与观众的开放对话,而一流博物馆则将魅力的触角伸向四面八方。虚拟博物馆在以人为中心的同时,无尽地延伸了文化与艺术的触角,作为实体博物馆的补充体验,将是博物馆行业今后不可或缺的板块。线上虚拟博物馆虽为实体博物馆参观经验的补充,却同样承担着与实体博物馆一致的藏品保存、研究与信息传播的功能,在依附于实体博物馆的同时,也是相对独立的发展个体。观众在线上与线下看展习惯与关注点的不同,要求我们的线上策展思路也要随之调整。相比线下实体展览,线上虚拟展览需充分利用互联网便利技术,在细节上下功夫,在动态上做文章,打造不同于实体博物馆参观的体验,提升观众参观获得感。起到连接文化与促进共享的作用,为观众自我创造价值提供空间。
中央民族大学民族博物馆作为一所高校博物馆,不能只满足于服务于本校师生,更应该面向社会,心怀世界。如不能积极走出去,将是对资源的极大浪费。建筑的物理空间不应是博物馆与外界的界限,相反,博物馆应当超越这个空间,主动把馆藏带到大众面前。在未来与谷歌文化学院的合作中,相信谷歌会不断用新技术提供给合作馆方新的策展工具,然而我馆也不能陷于单纯追求互联网技术的窠臼,再先进的技术也应为我所用,用展览讲好民族文化的故事,同时继续根据后台大数据分析寻找更加符合观众需求的线上展览内容与方式,让更多观众超越时空了解民族服饰,感受多彩中华民族文化。
林文:中央民族大学民族博物馆数字化博物馆办公室主任。
a 张强:《“互联网 +”时代背景下博物馆陈列的新思考》,载《 艺术科技》,2016(6)。
b 引自2017年3月11日央视一套《朗读者》节目。
c “The world is filled with incredible objects and rich cultural heritage, and when you get access to them we are blown away, we fall in love. But most of the time, the world’s population is living without access to arts and culture. What might the connections be when we start exploring our heritage, beautiful locations and the art in this world?”—Amit Sood
d 石晓霆、武玮、陈迪、郭亮:《互联网博物馆概况及其对文化的影响》,载《 中原文物》,2002(3)。
e 宋向光:《互联网思维与当代公共博物馆发展》,载《中国博物馆》,2015(2) 。